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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保持三分之一的人值守,三分之一的人休息,三分之一的人在休息的时候装备甲胄在身。

    赵进值第一班,家丁们的轮换是严格按照时间,而赵进和伙伴们则是谁想睡再去叫醒第二班值守的人。

    王兆靖没有回城,而是和大家在一起,轮班的时候,王兆靖主动排在了第二位,这一天城外激战,城内也是血战厮杀,王兆靖更是冲锋在前,吃饱后躺下后疲惫困乏立刻涌上来,沉沉睡去,其他人也是一样,几个人打鼾的声音都是震天响,谁也没被吵醒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睡了多久,王兆靖睁眼清醒,猛地坐起,心想自己肯定睡过头了,起身左右看看,现赵进坐在不远处的大车上,似乎正在沉思。

    王兆靖双手把脸揉搓几下,站起走过去,夜深人静,外围偶尔传来虚弱的嚎叫,哭声也是若有若无,在城下和营地之间还能看到不知道是野狗还是狼的野兽,战场上太多血肉,血腥气飘散,把它们也都引来了。

    难得看到赵进有这么入神沉思的时候,王兆靖走到他身后还没觉“锐士

    王兆靖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石头,这声响惊动了赵进,赵进猛地向前一扑,就在大车上打了个滚,返身的时候短刀已经在手,作势就要刺出。

    看到是王兆靖,赵进才自失的笑了笑,摇头说道:“夜深人静,你这也太吓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赵兄值夜多久了,小弟不小心睡过了头,赵兄快去休息,换小弟盯着吧”王兆靖连忙说道。

    赵进还刀入鞘,又是坐在大车上,拍拍身边的车板示意王兆靖坐过来,笑着说道:“没事,我睡不着,你们多睡会就是。”

    “赵兄,刚才所说锐士,可是春秋战国时的秦地精兵?”王兆靖开口问道。

    赵进一愣,迟疑了下,才咳嗽了起来,然后笑着说道: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不过他坐这个回答的时候,神色很不自然,王兆靖人情精熟,看到这个反应,当然不会多问。

    赵进之所以不自然,是因为他在回忆那册子上的内容,刚才他所说的是“瑞士”。

    在这个时代的战场上,步兵方阵想要在战场上的生存和取胜,纪律、训练和勇气这个不必说,还需要有远程火力的掩护和杀伤输出。

    西班牙大方阵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战阵,他的长矛兵在战场上主要充当火枪兵的屏障,敌人的冲击会被火枪兵杀伤和削弱,到跟前之后,长矛方阵就是城堡和工事,火枪兵围绕着方阵游斗,在更多的时候,仅仅依靠火枪就可以击败击溃敌军了。

    而且方阵自己的火枪兵之外,一个标准编制的西班牙步兵团还会携带几门野战炮,这更是敌人步兵和骑兵的噩梦。

    火枪、火炮赵进现在没有一点头绪,他知道西班牙步兵大方阵厉害,却没办法模仿,不说别的,如今人数都不足,要知道西班牙步兵长矛方阵,光是长矛兵的方队就是八百人到一千二百人。

    赵进一直所想所模仿的是年代稍早的瑞士步兵方队,可即便是瑞士人的方队,也有弩兵和火枪兵,个别富裕的团也配备轻型火炮,而且在瑞士方队的外围,有老兵组成的小队,这些小队拿着长戟短斧还有弓弩,游荡在方队周围,阻挡骚扰敌人的第一波攻势,还要试攻试探出敌阵的薄弱环节。

    除了这些之外,瑞士的步兵方队内部并不是长矛,而是拿着比长矛略短的长戟,这种兵器可以劈砍砸勾,老兵可以用来单兵作战,在混战的时候丝毫不吃亏。

    赵进知道瑞士方队的成功也有原因,瑞士人贫苦,各个村社的百姓平时的娱乐就是列队步操,加上山民本身的坚韧勇悍,久而之久,就成了配合娴熟,纪律严谨的精锐部队。

    而自家的赵字营却没有这些条件,目前之所以还没什么败绩,就是因为自家训练充足,装备精良,还有队形和纪律,也有配合,靠这些本钱横行徐州是足够了,但徐州只是天下一隅,这次只是山东的流民过来,以后天知道还会遇到什么强敌。

    必须要改进,必须要壮大,不然莫说青史留名,能不能自存自保,护住家人兄弟都两说。

    王兆靖问了一句就没有再说,赵进自己陷入沉思之中,等拿定了心意才想起身边有人,笑着说道:“我这边愣神,倒是没顾上你。”

    实际上王兆靖也在呆,赵进这么一说他才回过神来,摇头笑着说道:“自家人客气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八月乡试,你应该早些去南京才对,在徐州砍砍杀杀经历这么多,扰乱心神可不好。”赵进开口说道。

    士子科举,尤其是乡试这种大考,往往都会提前几个月去省城和两京,提前一年半年的也不稀罕,一来路途遥远,交通不便,赶路需要时间,二来大家平时不离乡土,一下子去了外地都要有个适应,万一出现水土不服,可就耽误了大事,三来要和同年交际往来,这也是难得的人脉,四来要去走通关系,这等大考,官面上有人照顾总归是好的。

    听到他这话,王兆靖沉默了会说道:“小弟也算走南闯北,去过不少地方,南京那边也不是去过一次,倒是没必要提前折腾,临场科考那是看平常下的功夫,提前去也未必能有好处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有些迷网,顿了顿又说道:“今天在瓮城内外的厮杀,我什么书经文章都不记得,只是拿着剑刺砍,什么圣贤道理,书中大义,什么立身之本在这个时候都没用了,只有手里的兵器最信得过。”

    赵进笑了笑,在大车上站起向四处看了看,到处都是安静的很,他站在那里说道:“眼下这个世道,读书做官的确是正途,徐州这地面本来就乱,这次那些流民背后不知道什么人策动,这才有了这番杀伐,其他地方会很太平的,咱们徐州也会很太平。”

    “恐怕不会”王兆靖又是沉默片刻,才徐徐说道。

    “家父说三大征耗尽朝廷强将精兵,这些年没有丝毫补充,一条鞭法竭尽民力民财,但官府中枢却没有得利,豪商豪强愈做大,和官员士子互为表里,盘根错节,无人能制,圣上倦政,各党互相攻伐,内外奸邪蠢蠢欲动,这世道看着太平,实际上已经是千疮百孔,天下就要乱了。”王兆靖声音不大,赵进却听得背上有寒气。

    “赵兄,天下大乱,四书五经还有什么用,还不是要靠手里的兵器,你不就是在为这个做准备吗?”王兆靖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些。

    王兆靖复述他父亲这番分析,赵进也觉得很有道理,三大征虽然大胜,可戚继光,俞大猷和李成梁他们训练出来的精兵强将损耗也是巨大,而且接下来没有战事,天下太平,内阁中枢谁还顾得上军队,都在想着怎么克扣裁撤,补充和加强是谈不上的。

    至于这一条鞭法,收银收粮,百姓的负担愈沉重,纷纷破产,而豪商豪强在百姓农户的破产中大肆吞并,大横财,偏生他们大都有避税的法子和身份,官府在他们身上占不到一点便宜,然后只能把多出来的负担转嫁到那些还没破产的农民身上,就这么恶性循环下去。

    至于所谓的各党互相攻伐,圣上倦政,这个赵进多次听王兆靖说过,万历皇帝已经近二十年没有上朝,朝中多个位置空缺,大学士和尚书侍郎这样的中枢要职,经常有人自行致仕回乡,就那么空悬位置,而其他的官员又分成各党,彼此攻击,不问对错,只问来历,所谓党同伐异。

    这的确是千疮百孔,至于天下就要乱了这个,赵进却不太好判断,他对这个没什么记忆,他想了想笑着说道:“自大明立国,成祖靖难,从山东一路打下南京,然后是佛母唐赛儿,在山东作乱,然后是汉王谋反然后是刘六刘七的白衣贼,你这么算起来,这次的流民攻打徐州好像也不算什么,咱们徐州这边,隔几年就要闹兵灾。”

    徐州尚武,赵家又是卫所军户出身,对这些事迹自然是如数家珍,赵进二叔赵振兴和赵进说过很多次。

    “当时俺答都要把北边打穿了,那时候东南又在闹倭寇,一边挨打,一边收不上钱,还不是挺到今天”赵进笑着说道。

    嘉靖年间,河套附近的俺答部崛起,将黄金家族一系赶到东边,将兀良哈部赶到漠北,自己称霸草原,而大明朝廷因为杨廷和全面反动正德皇帝的政策,导致军队混乱不堪,草原对大明有了绝对的优势,几次入塞破口都是如入无人之境,逼近京城也不是一次两次,好死不死的,当时东南倭寇猖獗,身为大明的赋税重地的南直隶和浙江被倭寇祸害,损失惨重。

    想要抵抗俺答,就必须要出钱练兵,可赋税收不上来,自然练不好兵,那时说大明在崩溃灭亡的边缘都不为过,可也就这么挺过来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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